轮到她躺下的时候,粉围裙没铺无菌巾,只拿酒精棉在她脸上擦了两下。针头从铁盘里拿出来,针管上还沾着一点水。粉围裙的手指缝里有一圈灰,拿针的时候没戴手套。许嘉宁看见了,想问,又把话咽回去,告诉自己,都躺下了,别事多。

        针扎进脸颊的时候,她能听见很轻的“噗”的一声,像扎进一块厚皮子,药水推进去,半边脸胀得发木。粉围裙说“忍一下”,手没停,左边打完打右边,鼻翼两边又各推了一针。许嘉宁闭着眼,眼泪从眼角滑下去,分不清是疼还是怕,打完照镜子,鼻梁两侧有点肿,粉围裙说“明天就消”。她信了,在群里发了一句:“试过了,环境还行,要来的抓紧。”后面跟了个定位。

        回宿舍的路上,上铺的室友说鼻子真挺了。群里有人回了个竖大拇指,还有人说“下周带我一个”。她把口罩拉下来又戴上去,觉得自己办成了一件挺有本事的事。

        术后3天,右脸颊摸上去有块硬结,按一下就疼。她买了支红霉素眼膏,早晚涂在针眼上,凉一下,很快又被脸上的热盖过去。那几天她戴着口罩上课,许敏打视频过来,她就把镜头对着天花板,说宿舍灯坏了。许敏在那头停了两秒,问:“脸呢?”她说:“黑着呢,看不见。”挂了视频,她对着镜子把口罩往上拉了拉,遮住鼻翼边上那颗越长越大的红疙瘩。

        一周后,体温烧到38.3度,鼻翼那颗疙瘩破了口,流出黄白色的脓,半边脸肿到太阳穴。两个室友一左一右架着她去了校医院。值班的校医戴上手套,按了按她脸侧的硬块,许嘉宁疼得往后缩。

        校医松开手,看看挂号单上的名字,又看看她的脸:“你妈是不是市一院皮肤科的许敏医生?你跟她长得一个样。”

        许嘉宁点了点头,校医就没再多问,说半边脸都烂进肉里了,得去大医院,开了转诊单,照着她报的号码把电话打到许敏手机上。又叫了校医院的车,打发两个室友回宿舍,自己陪她去了市一院急诊。

        许敏已经在处置室等着了,身上套着白大褂。她先没看许嘉宁,接过校医递来的单子看了看,单子上写着打针的日子、涂过的药,她又问了几句,才让许嘉宁躺上处置床。她把袖子挽到小臂,手套戴得很慢,一只一只捋平。灯光照在肿起来的那半边脸上,许嘉宁看见她妈的眉头皱了一下,很快又松开。

        “疼就说。”许敏说。

        许嘉宁没敢说。许敏拿碘伏棉球从破口边上往里擦,碰到破口里面的时候,许嘉宁还是没忍住,嘶了一声。许敏的手停了一下,又继续。许嘉宁的手抓住床沿,许敏说:“别动。”声音不高,手上的劲一点没松。许嘉宁咬着嘴唇,眼泪从眼角往耳朵里流。她想说“妈,你轻点”,可她知道这句话说出来,她妈的手只会更稳。

        取了脓样送去化验,许敏换了块纱布贴上去,说:“先开消炎药,结果出来再说,今晚回家观察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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